乐读窝

老葛作品汇-少小书事堪追忆

乐读窝 > 散文 > 老葛作品汇

少小书事堪追忆

书籍名:《老葛作品汇》    作者:佚名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人之初,记忆模糊,似是而非,真实性可疑。我一直试图厘清,什么时候开始读书,读第一本书是什么。我希望将此事定格,载入个人史册,以免后世孝子贤孙们大举考证,花冤枉钱,做无用功。

    我出生巴山农家,泥脚父亲好读书。有书乃生香,我自称书香门弟,大约是可以的。父亲少不更事,懵懂完初中断了学历,下田务农。他厌恶农事,躬耕之余,手不释卷,喜读小说和医书,读小说向往奇人异事,读医书想悬壶济世。

    我迷恋书,自小受父亲影响。他坐窗前,架二郎腿,读书到情难自禁时,念念有词,摇头晃脑,怡然自得的样子,令我神迷。我模仿他,书高举,二郎腿高翘,胡乱摇晃吟哦,观者无不嘻笑。我越发装正经,卖劲表演。有观者严脸肃颜道,这娃大了不寻常。

    那是我最初读书情形,算不得读书,纯属装逼。

    如果时光继续倒流,回溯我读书历程,当从撕书开始。

    父亲的书随手乱仍,我抓来玩,玩着玩着就开撕。初时撕书我需两小手合作,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扯下小片来。撕书声入耳,大人们觉得妙不可言,如听朗朗读书声,不制止,反而鼓励我撕。渐长我仍撕书,折飞机、纸牌、玩具;撕成纸条贴下颌、嘴角,扮白胡子老爷爷;撕给母亲,剪一家老小鞋样;撕去孝敬祖母,裹气味辛辣的旱烟。最终,书都无头无尾,缺页少码,难得一本完好。

    读书人最爱书,父亲防我不分青红皂白,把重要的书撕毁,如助他医生梦的医书,都入箱藏起来;又在墙壁钻孔打桩搁板,做成简易壁架,好书置于高架。

          

    如果非要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我读的第一本书,无疑是画本《林冲雪夜上梁山》。不识其字,人物故事却很熟悉,父亲多次讲。冬天火塘边,夏夜月光下,年节饭桌上,他绘声绘色,动情处手舞足蹈,令我废寝忘食。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吧,天下英雄豪杰数不清,头戴毡笠子、手持花枪,逼迫反上梁山的林冲,牢牢占据我心中第一好汉位置。

    画本启蒙我,开启读书门。看图学识字,识字靠猜,有时也向父亲请教。儿时看过的画本,我能记起《桃园结义》《三打白骨精》《地道战》《地雷战》《刘胡兰》等。

    读书可称王,我讲画本故事给小伙伴们听,逐渐赢得孩子王地位,号令群小,无不遵从。偶尔出现叛逆者,我不借给他画本看,不许他听我讲故事,小伙伴们也群起孤立他、攻击他,最后不得不洗心革面,臣服于我。

    真正称得上读书,是上学发蒙后。课本崭新,油墨香浓,令我心醉不已。《语文》“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那些课文太简单,老师不教我都会读会写。还是读课外书过瘾,识字也比课本多。老师青眼有加,委以学习委员重任,上下课喊起立坐下、擦黑板、收发作业本等,孩子王地位更加稳固,无人能撼动。

    识字增多,画本这种小儿书满足不了我阅读胃口。小学三年级,我囫囵吞枣地读成人书。最早读的是《高玉宝》,书不厚,文字浅显,其中我要读书、半夜鸡叫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把书中故事编排成儿童游戏,是我的创举。选一人扮地主周扒皮,其余扮长工,我扮主角高玉宝,发现周扒皮半夜学鸡叫的丑恶把戏,率领长工们痛打他。大家实拳实脚,毫不留情,娘胎里就灌输的阶级仇、民族恨,一古脑儿发泄到地主身上。苦了扮周扒皮的小伙伴,鼻青脸肿嘴啃泥,再也无人愿意扮演这个角色,只好抓阄决定。

    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采购了一批图书,有小说《林海雪原》,那是我读的第二部大书。苍苍林海,茫茫雪原,遍地英雄,如群星闪烁。取自这部书的《智取威虎山》,仅是众多故事之一,这让我大开眼界。有一次放学回家,语文老师与我同行,他没读过《林海雪原》,听我一路滔滔不绝高谈阔论,侦察英雄杨子荣、战斗英雄刘勋苍、长腿孙达得、攀登能手栾超家,以及土匪许大马棒、座山雕、谢候东等,津津有味。多年后,老师见了我,旧事重提,夸我从小就出众。

    

    成人书是宝藏,读成人书如发掘宝矿,寻父亲的书就成了我的赏心乐事。他随读随扔,楼上楼下、箱底柜顶、墙根屋角、杂物间、破烂堆,都会找到书。书多被我撕过,有的积满尘埃,有的虫蛀成孔眼,有的老鼠啃得体无完肤。

    《石头记》是我从装破烂的箩筐里翻出来的,线装,软纸,字小,说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事。我硬着头皮看了几十页,提不起兴趣,更多生字、繁体字障碍惹人泼烦,遂丢一边去。再读这部书,读得五体投地,要等二十多年,娶妻生子,为家计琐事奔波,俗世染一身尘埃之后。想起儿时抛弃的《石头记》,那可是古本《红楼梦》啊,回乡下老屋翻箱倒柜,折腾得灰头土脸也没找到。

    母亲盖坛子口那本书,估计老鼠想吃坛子里的黄豆,就拼命啃书,边角全无。老鼠聪明,和乌鸦喝水有一拼。我用木板替换下书,拍去灰尘,弹掉老鼠屎。从竖排的繁体字中,我认出华雄、关羽、袁绍、曹操、刘备等人,原来是《三国演义》。关羽温酒斩华雄一战成名,父亲讲过;长板坡、草船借箭、火烧连营,很多都讲过。我走路看,吃饭看,蹲茅坑也手不释卷。牛没草吃提意见,圈里哞哞叫。无奈拿上镰刀、挎上背篓,深一脚浅一脚,也不妨碍我边走边看。割草没法看,红苕地里掏个洞把书藏起来。

    父亲并不支持我看三国书,说男不看三国,女不看红楼。我当然不明究竟。他说三国书尽说勾心斗角事,毒害人心。我不在乎人心,只在乎精彩。他那些讲阴阳平衡、七经八脉、汤头歌诀的医书,枯燥得要命,深奥得烧脑,我一点不喜欢。看他拖声曳调、颠来倒去背汤头歌诀,我不再效仿,觉得其情疯癫,其状可笑。他还说读《增广贤文》可以提高口才,推荐我读,可哪里有这书呢?

    

    那个名叫元山公社常家嘴的山窝,不是想读书就有书读,读书比吃肉还难。

    幺舅有书。爱去外婆家,不仅因为她笑容慈祥,款待热情,零食香口,还因为幺舅有书款待。他和父亲一样,耕读持家,爱讲书中故事,有时为某个情节,和父亲争辩不休。他的书破损页糨糊修补,装订散了针线扎好,用牛皮纸另加封面,或用旧报纸包装,爱护女人一样爱护书。他不轻易借书给别人,更不向他人开放藏书阁楼。唯有我例外。离开外婆家,我随意借书走,数量不限,记得有《薛刚反唐》《绣像三门街全传》《野火春风斗古城》等。我借他的书,是黄鼠狼借鸡,有借无还。他虽然十分心痛,却不得不做出大度的样子。唉,谁叫你是我幺舅呢!和父亲一样,读书没改变他的命运,外公放走大舅、二舅参军、工作,留他在身边养老送终。他恨外公心不平,致死难以释怀。

    听人说远房艾姑爷有书,我却不便借。虽是同一个生产队,但非直系亲戚,还因为政治运动整来整去,常家和艾家整出隔阂,娃娃们同校同班读书也不亲近。1976年我读初二,某天父亲栽秧回家,泥脚杆顾不得洗,怀里掏出书看。新书绿皮封面,厚如砖头,艾姑爷在公社书店买的。当时搞评水浒运动,出版《水浒传》作反面教材,供批判宋江投降主义用。艾姑爷置油盐酱醋不顾,花巨资买《水浒传》,那是破天荒行为。父子争抢轮流看,他干活归我,干完活就被他夺去。逼上梁山造反的好汉们,到底受了朝廷招安,都成悲情英雄,令人唏嘘。上大学后我读《荡寇志》,梁山好汉个个不得好死,被斩尽杀绝。我边看边跺脚大骂作者,其心可诛,口头操尽他祖宗八代。每想起这事,都忍不住发笑。

    

    公社乡场有书店,松林青瓦屋檐下,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我总撵父母的路去赶场,到乡场直奔书店。卖书大叔见了我就打趣,你娃有钱场场赶,无钱赶赶长;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我裤裆扫来扫去。我羞红了脸,低头看柜里的书。

    一排透明玻璃柜,隔作四层,领袖著作占去一半,还有农业生产、防病治病等小册子,文学书虽不多,足够我眼花缭乱、心花怒放了。其他顾客隔着玻璃瞅,我求卖书大叔取书给我看。我胆大、嘴甜、用语文明,比如“请”“麻烦”“谢谢”等,他乐意满足我。看中某本书,我就掏口袋里的硬币,柜台上排开,一枚枚数给他,那情形跟孔乙已买酒买茴香豆无异。钱不够,我返身入人群找父母,软缠硬磨,甚至哭哭闹闹,总要凑齐差额。现在我还能记起买的那些书,小说《鸡毛信》《童年》《敌后武工队》,样板戏剧本《红灯记》《沙家滨》,更多的是《雁翎队》《平原作战》《小兵张嘎》之类的画本,几分钱一本。

    看着越来越多的书,我像不断往钱罐投币的守财奴,眼睛被集聚起来的书擦得眼珠子放亮。我在扉页写下自己名字,宣示所有权,防止弄丢。后来上大学、赴外地工作,我带走部分书。1984年冬,我从平昌县调达县工作,一纸箱书受不了长途颠簸,从汽车顶骨碌碌掉进山沟。失去了,再也找不回。那是我损失惨重的一笔财富,至今心尤戚戚。

    

    夏天山里蚊虫多,白天墨蚊晚上夜蚊,轮番上阵围攻,叮人奇痒,扰人看书。一巴掌拍下,满手血污。蒲扇赶、艾草烟熏,都无济于事。我只好钻进蚊帐,一张小凳置凉席上,凳上放煤油灯看书。为避免蚊帐被灯烟熏黑,蚊帐顶用大头针别一层旧报纸。早晨起床,鼻子里油烟味闷人,抹鼻子抹出黑腻腻油烟渍。报纸很快被熏得黑糊糊,凉席上落满烟垢,蚊帐还是变得黑不溜秋。

    母亲不在乎蚊帐,在乎我读书。她曾一哭二闹三理论斗争,猪不缺食牛不缺草为条件,冲破外公男尊女卑的束缚,获得二年读书机会,三好学生给了她此生最荣耀光环。所以,她见我读书就喜上眉梢,见我常熬夜过度痴迷,又忧形于色,担忧坏了眼睛,伤了身体。

    1975年春,父亲大病,差点丢命,公社医生诊断是神经官能症。神经官能症是啥病,医生说得含糊,我们也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点我们明白,与书读多了关系重大。从此,母亲严格控制我看书,不许熬夜。见壁缝漏出灯光,深夜我不睡,她不停地催促,如果我不听令,她就果断行动,过来吹熄我床头的油灯。

    满脑子书中人物情节,我哪里睡得着。我想起爷爷的手电筒。他当生产队长,早出晚归,手电筒是他看穿黑暗的第三只眼睛。我借故去茅厕,借来手电筒,躲进被窝接着看。那以后,我不再顾忌母亲的熄灯令,只是爷爷老抱怨电池消耗快。高中住宿学校,我有了自己的手电筒。晚上熄灯铃响过后,值日老师往来梭巡。此时,手电筒光亮我被窝,那部长篇小说《山林支队》,耗尽二节电池。

    春节我从幺舅的阁楼翻出《匪巢覆灭记》,打仗的苏联小说,好戏不容错过,借走归我。一灯如豆,字若蚊蝇,猜生字,蒙繁体字,最讨厌人名长难记,影响阅读。母亲见我把熄灯令当耳边风,生气了,灭我灯,缴我书。那时父亲病重,求医问神,不见好转,她不希望再出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接连几天,我寻书无果,只得涎笑向母亲讨。她先不肯告诉我,后来想告诉我,自己却记不清藏书地了。我一直寻找此书,现在仍坚信在某个地方,等待重见天日,供我阅读。

    

    我说过,少小时代不是想读书就有书可读。许多书被打上封资修烙印,收缴、焚烧、销毁。乡村本是文化荒野,这般折腾,更加荒芜。

    没书读的日子,我读报,打发无聊时光,虚度无尽岁月。报纸不稀罕,央报省报地方报,天天有。山里识字人少,报纸都糊墙贴窗包食物擦屁股了。报纸枯燥,味同嚼蜡,我读无趣,翻出样板戏剧本读。我大声读,表情朗读,分角色朗读。《红灯记》《沙家滨》《智取威虎山》的精彩片段,我不仅倒背如流,还会表演。我把大地当舞台,山林村舍当布景,模仿戏中角色,给小伙伴们表演。田地间干农活的人,也停工观看,嘴里啧啧夸,这娃娃学啥x像啥x,聪明!

    没书读感觉浑身无劲,没吃饭似的。我总在寻找书,走亲串门,最关心的不是吃,而是有无书。收获甚少,却弥足珍贵,如《东周列国志》《杨家府演义》《说唐》等,现代本,线装古本,还有手抄本。谈恋爱第一次去女朋友家,我从墙角翻出一堆手抄本,《三字经》《麻衣相法》,还有《增广贤文》,那可是早年父亲向我推荐的书呢。

    父亲终归如愿以偿,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挎着药箱治病救人。而我以书为墙,坐拥书城,再也不愁没书读,反而为书多无处堆放烦心,不时清理一堆没甚价值的书,交母亲送楼下废品收购门市,乐得她换几块小菜钱。想起少小读书难,感觉此时如亿万巨富。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推荐书籍:若我是一只小船作品汇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新时代的愚公作品汇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时间的长河作品汇小区作品汇森林里的一棵树作品汇刘巧珍、高加林和狗皮褥子作品汇装在罐子里的“爱”作品汇农村那些事之童年趣事偷果子作品汇第七号档案作品汇听风作品汇银河系漫游指南亲爱的苏格拉底亲爱的阿基米德亲爱的弗洛伊德遍地狼烟冷月葬花魂论皇后的养成重生之女配逆袭重生之符气冲天重生之公主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