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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 故乡深秋景观(新韵)作品汇-草木深处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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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深处的父亲

书籍名:《七律 故乡深秋景观(新韵)作品汇》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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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朝政

      

      昨日下午,下班后,溜达到住地旁边的文竹路,顺便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点儿时令蔬菜,卖菜的老农看起来也有70多岁了,慈眉善目,脸上却写满沧桑。看着这位卖菜的老人,不由地又一次想起我的父亲。

      夜深人静的时候,又一次辗转反侧,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闪过老家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这样的季节该是何等的草木汹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如同汹涌的草木,漫过我荒芜的心。

      转眼间,父亲去世三年了。三年前的七月,父亲在草木摇曳的半坡地上安顿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村庄的草木。永远的碑文,一抔土丘,一座坟茔,便成了父亲此生的归宿。

      父亲的坟在草木之间。坟地四周,葳蕤苍苍的草木,静静地为父亲守候。父亲生前说过,草木之间,都有神灵。在永别父亲的日子里,我隐隐地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大地上的一株草木。

      草木生长于大地之上,大地安静,草木萌动;草木生长,随风摇摆,而大地静止,亘古沉默。

      父亲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父亲和土地、草木打了一辈子交道,最终回到了泥土和草木之间。风啊,水啊,草啊,这是他最熟悉的。他知道一辈子是多长,庄稼从盛到衰要走多远的路,周而复始是什么含义,欣欣向荣又是什么样的景致。

      我常常想,死亡抑或是一种宿命,它无法改变。无数乡亲在故土劳累了一生,他们老了,疲惫了,走不动了,于是在草木间归隐、长眠。

      父爱如山,深情无言,陪伴我们在艰难的岁月里从容成长。

      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勤劳,质朴,宽厚,仁慈,隐忍。

      我对父亲的模糊记忆就是从大约5、6岁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我家养了一头水牛。水牛体躯强壮,脾性温和,从不偷懒耍滑,任劳任怨,如同父亲的秉性。早间,父亲牵着大水牛上坡耕田,我就牵着小牛犊去放牛。父亲和老牛的身影在草木深处若隐若现,而我知道,我一直在父亲的视线里。

      此后几十年的记忆里,仿佛父亲就是那头老牛,我则是在露水间啃食青草的小牛犊。

      我生命的血脉与父亲紧紧相牵。小时候,我时不时爱闹肚子疼(大约是蛔虫作祟),父亲总是把我驮在背上,来回奔波好几里路请公社的赤脚医生诊治,开一点宝塔糖(驱蛔虫的药,甜的)回家,每次路过公社供销社那家小小的商店,父亲就把我从背上放下来,给我买一块麻饼,麻饼香甜的滋味和父亲后背上的汗味儿,至今无法忘怀。

      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无法摆脱贫困的年代,四川农村人多地少,每年还要交纳公粮,靠挣工分,根本养活不了家人,我们家人口多,劳力少,每到年底结算时,都是“补钱户”,就是说,一年到头不但没有收入,还倒欠集体的钱,一家六口人主要靠父亲的双手和肩膀支撑着过日子。我能很清楚的记得,每到青黄不接的时节,全家每天就吃蒸红薯,吃的我经常口吐酸水。为了挣钱养家,父亲年轻时候经常离家数百公里外的汉中背盐巴和棉花,母亲在太阳落山时候徒步走十多里山路去接,往往到家都是后半夜了。父亲每次从远方回来,都会纸包纸裹地给我们带回来麻花、油条等美食,等父亲每次远行,我们就眼巴巴盼着父亲的归期。

      我读初中时,每天中午回家,大多时候就是一碗早上特意盛起来给我留着当午餐的稀饭,放几粒盐搅和一下,吃完就上学去了。为了让全家人能吃饱饭,父亲背着一副背夹,走进离家40多公里的铁山一家煤矿做了“背二哥”,每天背负200多斤的煤往返山路间(送100斤煤的劳务费是0.4元),一天能挣到2-3元钱,就是父亲用血汗换来的钱,养活了一个六口之家。

      那样的年代,父亲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在换钱。我上高中时,寄宿在石桥场镇边上的幺姑家,离学校很近。我上高二那年夏天,一个炎热的午后,父亲回家办事,顺便捎带买了一些块煤,雇了一辆拖拉机送回家,快到石桥场镇,下坡时一块煤掉地,父亲跳车捡拾,不慎被车把挂倒,被拖出10多米,腹腔被石头磨穿,透着一个鸡蛋大小的血窟窿,血肉模糊,父亲自己挣扎着找到幺姑家,我当时刚刚吃完午饭,正要去上学,见到脸色如纸的父亲,一步一步踉跄着从幺姑家门前小路的草木间缓慢地挪动过来,那一幕,成为我生命中永难忘怀的深痛......当父亲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说,伤口距离脾脏仅仅两公分左右,如果是脾脏大出血,人就完了。

      在医生帮父亲清洗伤口的时候,父亲咬紧牙关,却一直没有吭声,但是我分明看到了父亲紧闭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也许是伤口太痛了,也许是一路走来太苦了。然而,父亲眼里的泪,只是在一瞬间就没有了。我忽然明白,父亲是不愿在儿女面前流泪。不管生活有多艰难,他都要咬牙挺住。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父亲倒下去了,家就散了。因此,常年沉默如山的父亲,只能逼着泪水往心里流,不能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父亲的这段经历,我才深深地懂得,当年我的求学之路上,每一步每一个脚印里都流淌着父亲的血泪啊。

      父亲做任何事都很有悟性,不但耕田犁地是一等一的好手,什么木工活、篾匠活,几乎无所不能,甚至会给家畜看病。给鸡动手术,是父亲的绝活儿。每当播种时节,时不时有贪嘴的鸡鸭误食拌了农药的种子,中了毒的鸡奄奄一息,主人家找到我父亲,父亲就会用消毒过的剪刀剪开鸡嗉囊,从切口处将鸡嗉囊内的物质取出,并用食盐水清洗一下,再往里面填入一些比较容易消化的鸡食,之后再将嗉囊用针线缝合起来。几天之后,中毒的鸡只又可以唱着歌四处觅食了。父亲说,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父亲仅仅上过小学四年级,却能写会算,打得一手好算盘,字也写得很好。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年到头只是辛勤劳作,每逢下雨天,没法干地里活,别人聚众打扑克,我父亲就会在家做竹活,夏天编篾扇(夏日乘凉用来扇风的竹编扇子),冬天编烘笼(四川人冬天烤火的工具),努力改变家庭经济状况。只有拿起他的旱烟锅时才算闲下来,他坐在板凳上慢悠悠抽烟样子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1990年,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方工作,很少回老家。偶尔逢年过节回去,抑或陪伴父亲说话,抑或帮助他挑担水,都成为少有的奢侈。那些年,因为应酬场合太多,我患了胃溃疡,父亲打电话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不要喝酒,找人要了治胃病的偏方,亲自去田间地垄采了一包一包的草药从老家寄来。

      及至晚年,儿女们都成家了,父亲都一直未曾放弃劳作。原以为家里没有什么负担了,父母也该享享清福了。可是,父亲既要在田间劳作,回家还得洗衣做饭喂猪喂羊,伺候多病的母亲和在老家上学的三个侄儿侄女。母亲年轻时收了很多苦,等到老年时,身体每况愈下,数病缠身。2009年,母亲病情加重,几乎每周都要去医院打针或是输液,父亲也不愿意打电话告知我们,怕给儿女们添麻烦,一个人家里家外忙的不可开交;后期母亲痛疼难忍,整夜的都睡不好觉,父亲总是尽心服侍,日夜操劳,从未提出让子女回家照顾,父亲将所有的重担都挑在肩上,不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不给我们增添任何负担,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2010年春天,母亲因病离世。父亲似乎感觉完成了肩上的人生使命,如释重负。母亲过世后,父亲在我们的苦劝下,终于脱离了田间劳作,在几个子女家轮流生活。临近古稀之年,终于有机会享享清福了。当时,我在北京一家公司上班,自己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接父亲在北京那间蜗居里住了一阵,每天晚上抵足而眠,偶尔听他讲述一些关于家族的历史或者老家的人和事,周末带着他去逛逛天安门、溜溜公园,拍了一些照片,父亲很满足。后来,父亲就在我们兄弟姊妹几家轮流小住,还在上海我外甥女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说,趁还能动弹,多走一走,这辈子看过北京、看过上海,也算知足了。算起来,这应该是父亲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吧。

      年轻时,因为抽烟无节制,父亲没少挨了母亲的唠叨数落。母亲不在了,生活中没有了母亲的絮絮叨叨,父亲仿佛突然了失去了动力。饮食渐稀,身体每况愈下,脊背不再坚挺,头发稀疏,目光凝滞。抽烟却愈发凶了,总是一支接一支。我们尝试劝他戒烟。他却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不掉了。无奈,只好随他。

      在生命的晚年,父亲的孤独令我悲切。在承德居住的那段时期,白天我们要上班,父亲一个人呆在家里,自己溜达去山庄里,由于语言不通,满眼的人流却找不到可以交流的对象,想来也是一件憾事。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打给我,说你父亲在大街上摔倒了,起不来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回城里,把父亲送到医院,是脑出血,我独自在医院陪住了一个星期,等父亲稍有好转,才找了一位老乡帮忙护理。

      自那次生病后,父亲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脑萎缩、脑血栓、心肺病等各种疾病缠身……各种心肺病接踵而来,虽然后来又经过各种治疗,但疾病却渐渐的把一个强壮如牛的汉子,折磨成有些痴呆有些偏瘫,直至最后变成一位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然而,即使是父亲生命里的最后岁月,即使是病卧在床的很长时间,父亲也尽量不麻烦家人,大小便都是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动着去卫生间解决。

      2018年春节前,我在老家达州置了一处房子,辞掉了在北方的工作,回老家陪他住下来,我想好好地陪伴父亲几年,也算了却自己多年来的一桩心愿。没想到,父亲因为积劳成疾,心、肺、肾机能都衰竭了。清醒的时候,父亲对窝说,优肯是因为年轻时干苦力伤了元气,劝我们要注重保养自己的身体。也许是真的不忍心拖累儿女,回到达州仅仅半年之后,父亲撒手人寰。

      在父亲去世前一周的周末,我给父亲理了发,剪了指甲,他两眼定定地望着我,眼里噙满了泪水,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父亲此时早已说不出话来了。父亲失语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试图拿笔在纸上同我交流,虽然是歪歪扭扭写不成字形了,可一开始还能揣摩出来他想表达的心思,到后来,写不成了,真的是灯枯油尽了。也许,父亲自知在世时日不长了吧,眼神里似乎带着无限的留恋和不舍,甚至有些绝望。我的心早已碎裂,血泪汹涌,但我却怎么也没想到,那是父亲在人间和我最后的告别......

      2021年7月8日于四川绵阳

      (此文于2021年7月发表于《西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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