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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蛙鸣作品汇-乌鸡白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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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鸡白凤

书籍名:《倾听蛙鸣作品汇》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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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鸡白凤

    文/庞瑞贞

    

    太阳悄悄地爬上树梢,把柔和的光线和绵软的温暖,洒上孤岛般的七里河村庄。谭半月吃过早饭,他的脑袋似乎长在腿上,被腿支使着又去了白凤家。白凤闭了眼,掐捻着指头给他算了算,说今天出门宜北。

    谭半月按照白凤指点的方向走,结果到了半边井子村,就淘到了一个明朝晚期的青花印台。那青花印台是从一个孤老婆子手里淘来的,老婆子不识字当然更不识货。她说这是他那早已故去的死鬼丈夫生前用过的,那死鬼原来在村里当过大队会计。她昨天清理废品,在墙角发现了它,反正也是不中用的东西,看着给两个钱儿就中。谭半月照例把那青花印台狠贬了一番,之后便以不可告人的低价成交,这就有了让人高兴得神经错乱的利润空间。谭半月一高兴,到村前一品香酒店撮了一顿,独自庆贺了一番。独自庆贺并不是谭半月没有朋友,也不是怕花钱,主要是这样的好事,不能和别人分享。

    酒足饭饱后的谭半月,遛跶着往回走。太阳斜挂在南天上,白杨树摇着铜钱大的叶子,筛了一地斑驳的光。几只不同颜色的公狗跟着一只白底黑花的母狗在马路上盘桓,母狗停步,公狗们便围着母狗聚成一团,红、黄、白、黑的很是斑斓。

    谭半月路过白凤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雪儿雪白一团站在门口那棵黑不溜秋的老槐树上,歪着头看自己。雪儿是白凤家的一只大公鸡,它有着非凡的血统,是曾经在乾隆年间当过贡品的泰和乌鸡,而且是全村唯一的一只雄性泰和乌鸡。它长得丛冠缨头,黑脸绿耳,披一身雪白的羽毛,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团白雪,和那些红花绿毛的大公鸡比起来,有了超尘拔俗的气质。它的叫声高亢有力,甩出的尾音透着冰清的光亮,给人一种昂扬向上的力量。它的翅膀刚健有力,高兴和愤怒的时候,常常会低空飞行。谭半月因为高兴,对站在树上的雪儿说,你狗日的不去找母鸡约会,站在树上干什么?雪儿似乎很生气,夸张地梗着脖子向着谭半月鸣叫了一声,然后斜刺里飘飘摇摇地向马路飞去。“咚”一声钝响,雪儿不偏不倚撞在了一辆疾驶而来的黑色帕萨特的车头上。雪儿可能是伤了内脏,连扑棱一下都没来得及就躺在路边毙命了。

    谭半月知道,白凤和雪儿相依为命,是白凤心上的物件儿。四年前,白凤的儿子吉祥,在他的媳妇秀秀得了肺癌死后还没有出五七的时候,不明原因地投水库也一命呜呼了。当时抓了雪儿要投到水库里当替死鬼,白凤愣是没舍得。直到现在,谭半月还记得那个悲凉的场面。

    那天谭半月从外面倒腾古董回来,路过村西水库的堤坝,正赶上有人把吉祥从水库里捞了出来,他看到吉祥的鼻孔里向外流着淡淡的鼻血,知道是一口水呛死的,根本就没法子救了。白凤听到这个晴天霹雳,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吉祥直挺挺地躺在水库边上,她摇晃着吉祥僵硬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声,昏厥了过去。谭半月拉她到村诊所挂了点滴,待她醒来后流着泪颠来倒去地就一句话,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按照当地风俗,要找一只公鸡当替死鬼。主持丧事的司事客找人捉到了雪儿,捆了爪子就要打发人往西水库里扔。白凤夺下雪儿,哭着对司事客说,大哥呀,你再灌死它,这个家里就连个喘气的活物也没有陪着我的了。那伺事客长叹一声,打发人到镇上去另买了一只,雪儿才免于一死。谭半月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雪儿也不幸“壮烈”了。

    帕萨特跑出几米,后屁股撅了一下停在了那里。车门像乌鸦的一支翅膀从一侧展开,翅膀后面冒出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的脸真白,光滑细腻如一个大白面饼子。谭半月在心里就叫那男人叫白面饼子。白面饼子走到雪儿跟前,用贼亮的皮鞋踢了踢,拤着腰看。那神情有犹豫,有惋惜,有担心,也有怀疑。谭半月紧跑了几步过来,对白面饼子说,你会不会开车?好好的一只大公鸡,这不就被你撞死了!

    是它飞到我的车上碰死的,白面饼子说。

    你把它撞死的和它飞到你的车上碰死的,难道还不一样吗?谭半月说。

    这个,还真不一样。白面饼子说,我的车在正常行驶,它冷不丁地飞过来,碰到了我的车上。如果它不是飞,而是在地上走或者跑,我就会躲开它,它也不会死。它不是飞的物种,偏偏要飞,这不是有点逞能吗?它一逞能就出事了,所以,责任不在我啊!白面饼子摊开一双长了毛茸茸汗毛的白手,脸上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谭半月没想到白面饼子竟找出了这样一个他妈的狗屁理由把责任全推了出去,现在看来这家伙肯定不是个善茬儿,纠缠下去肯定会吃不少狗屁气。如果换了别人家的鸡,谭半月也懒得管这份子闲事。但白凤家的鸡就不能不管,因为它是白凤家的鸡。谭半月看躺在路边的白花花的雪儿,便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起一些泛黄的记忆。

    谭半月和那女人出了那档子丑事后,那女人反而更不把自己的男人朱贵春放在眼里,对朱贵春张口就骂,对家里不顺眼的东西抬手就扔。大白天里也不管村人鄙夷的目光,大摇大摆的就往谭半月的看瓜屋子里跑。可是跑了一段时间,随着谭半月腰包里的那点钞票被慢慢地掏空,那女人也渐渐不见了踪影。谭半月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悟出了些道道。那女人过来并不是只图个快活,腰里只别着“短枪”没揣钞票也是白搭。

    老秋了,粮食入囤,秸杆成垛,大田里清了坡,庄户人家都只等着过个闲冬。谭半月闲来无事,整日里就往那女人身上想。想也白想,恨自己没有数得哗哗响的人民币,于是就想着做点买卖。可是他把脑壳子想得开了缝也想不出个门路,就找到了白凤。白凤是七里河的神婆子,能掐会算,屡试不爽,闻达乡里若干年,人送外号白半仙。谭半月向白凤报了生日时辰,白凤焚了香,闭着眼给算了很长时间说,待要富足,倒腾旧古。谭半月问就这些?白凤说,这还不够你干的?谭半月知道不会再问出别的什么,就把手伸到口袋里摸。摸了半天,掏出了零零碎碎的六块钱。白凤觉得谭半月日子过得潦倒,再说那六块钱也不能办什么事儿,就把钱又塞给了他。谭半月心里有酸有涩有痛也有感激。

    谭半月到那个没出五服的大哥家借了点钱,去书店里买了几本古董入门的书籍,在家里苦啃了日子,觉得长了些能耐,就去集市上买了一辆七成新的脚蹬三轮车倒腾开了古董。玉器、木器、瓷器、漆器,古画、古书、古砚、古钱,什么挣钱就倒腾什么。不过,谭半月不像那些穿着唐服梳着油头的“专家”,专设了什么工作室;也不像那些牛逼哄哄的老板,开着固定的门头,挂着醒目的牌匾;更不像那些油滑得泥鳅般的小商小贩,坐着马扎子故作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练摊儿;他是专门走街串巷“搂薄捡漏”的那种。

    谭半月因为对白凤信赖,每次出门前都找白凤算算。说也奇怪,每次按照白凤的指点去做,都或多或少的发点小财。几年下来,除了隔三差五和朱贵春的老婆偷偷腥儿,使几个小钱儿,竟还小有积蓄。后来经白凤撮合,娶了村西头的白寡妇。白寡妇大奶大腚凹拉腰,是块好地,又休养了多年,谭半月没怎么用力侍弄,就给生了个大胖儿子。白寡妇知道谭半月坏了脾气,就夜夜黏着他要了还要,让谭半月没有精力和朱贵春老婆耍花花肠子;再加上谭半月已是为人之父,也就收了心,和白寡妇正儿八经地讨起了生活。

    每每想到现在安稳殷实的小日子,谭半月就对白凤感激。逢年过节的置办点礼物送过去,白凤都是满脸堆笑地收了。当然白凤也不是白收,往往都是敬上三炷香,再给谭半月预测预测近段时间的运气。这样一来二往的,谭半月和白凤两家子处得黏黏糊糊,有了些亲情的意思。白凤的儿子吉祥结婚的时候,谭半月就随了一份大礼,包上了六百六十六元,这在七里河并不多见。

    近几年,谭半月在古董行中,有了些名气。据说,他淘了一块汝窑的瓷片,跟只耳朵一般大,庄稼人擦腚都嫌硌得慌,他却说那是真正的宝贝,如果出了手,那就是好几栋小洋楼。因此,在七里河村,都把谭半月拿着很当个人物。

    谭半月想到这里,下定了决心管管这事。谭半月盯着白面饼子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人还蛮会狡辩的哈!我实话告诉你,这鸡不是我的,叫这鸡的主人过来说话!谭半月对白面饼子抛出的这句话有些生有些硬也有些辣。白面饼子从谭半月的脸上读出了如刀般的寒风。

    谭半月就冲着对面的房子喊,白婶子——!白婶子——!有人把雪儿撞死了!

    谭半月一连喊了好几遍,白凤从院子里跑出来,虾着腰看了一会躺在地上的雪儿,便两手轻轻地抱起揽在怀里,仿佛怕惊醒了一个熟睡的婴儿。她流着泪喃喃地说,秀秀走了,吉祥走了,你怎么也撇下我走了呢?说完就呜呜地哭。

    沿街各户听到街上的声响,各个大门吱呀呀打开,探出一张张好奇的脸。他们为了一探究竟,都不约而同地向着帕萨特走来。有的用指甲剔着牙,有的不停地打着饱嗝,还有的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不一会帕萨特的周围就瓮似地围了一群人。人们看到谭半月红脸红脖子,兴奋得像打了鸡血,正在和一个白脸男人纠缠,知道肯定会有不俗的表现。因为就连脸上挂着鼻涕的娃娃都知道,谭半月年轻时那可是村里有名的混混。整天瞪着牛眼,听着打仗小过年。

    那时的谭半月,庄稼地里的活弯不下腰,耍手艺的活一窍不通,去厂子里当临时工又受不了约束。只好整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因此,家里穷得站在太阳底下,也不会落下个影子。这般寒碜的日子,他还摆谱,把仅有的两身半旧不新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用他老爹留下的那个一号大茶缸子,倒上滚开的热水,把裤子烫上两条笔直的精神线,再把上衣也捯饬得板板正正。他穿在身上,照着镜子,梳了分头,在街上晃荡。街上有下象棋的,他会指挥着一方走两步,对方如果说出不好听的话,谭半月就会把那人一顿臭骂。村里有吵架的,他也跟着凑凑热闹,不是给沾亲带故的帮腔,就是帮着他认为弱势一方骂两嗓子。街上有卖瓜桃梨枣的,他二话不说,抓起来就吃。时间长了,村人都知道他这脾气,没人和他一般见识。没人和他一般见识,自然也就不拿他当人。

    谭半月有一个没出五服的大哥,不忍心眼看着他跟着太阳旋转的轮子一天天堕落,便委派他去看管村东边一个叫台子地的几亩西瓜。这恰好合了谭半月的意,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出力气,就安安稳稳地在瓜屋子里住了些日子。那位大哥看到谭半月生出了鲜活的希望,心里暗喜。可是没过几天,村子里就爆出了谭半月和朱贵春老婆在瓜屋子里被捉的消息。

    朱贵春生得不大出挑,头大身小像一颗蔫儿吧唧的黄豆芽。那几根干枯稀疏的头发,从来都是东歪西倒的。凭着这样一副尊容,年龄不大村人就把他排到了七里河的光棍队。朱贵春的爹是个木匠,勒着嗓子眼省出了五万块钱,从云南买回一个女人给他做了媳妇。

    那女人过来后,刚开始低眉顺眼地看着老实。不知道哪一天,朱贵春一觉醒来,摸摸炕上媳妇竟不见了。他苦等苦挨等到窗子放了光亮,便急火火敲开白凤的门,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白凤供上三炷香,掐着指头算了一阵子说,东南东南,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有人伺候。朱贵春听了,耷拉着眼皮木木呆呆地想了一会问白凤,能不能再给一些明示。白凤微闭着眼说,你还有完没完?

    朱贵春从白凤家里出来,急急奔着东南方向找。目光所及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地,上面笼着淡淡的乳白色水汽。地的尽头是暗绿的丘陵,丘陵的后面是灰蒙蒙的山峦。朱贵春直走到东南岭根,也没寻见老婆的踪影。他想,这骚娘们死到哪里去了?一抬头,就看见前面台子地里的瓜屋子突兀的立在瓜地中央。他想这瓜屋子好像正应了白凤说的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于是,朱贵春就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后窗。他趴在玻璃上向里望,炕上两个硕大的面团揉来晃去很刺眼。朱贵春一股子血涌上头顶,平日里那几根东倒西歪的黄毛也陡添了几分威风。他猛拍了几下后窗骂道,你这臭不要脸的,要不是白凤算得准,谁能想到你在这狗窝里放臊?朱贵春骂着转到门前将门踹了两脚,顺手抄起门口边的一根木棍猛朝着窗子砸去,哗啦一声,明晃晃的玻璃碴子飞了一地。这时咣当一声,屋门洞开,谭半月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对朱贵春说,这房子是我大哥的,你是你娘养的,冲着这儿来!谭半月指着自己的头。

    朱贵春看看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谭半月说,我,我打我老婆。

    老婆躲在谭半月身后说,你敢,你打我,我就跟着谭半月。

    朱贵春呲了牙像一只气急败坏的狗,说你这个烂货,家去看我怎么修理你。狠狠地扔了棍子,走了。

    后来,听说谭半月攥着拳头在朱贵春门前转悠了好几天,朱贵春也没敢怎么样那女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谭半月的这些作为,在村人心中总是留了一些卑劣的痕迹。但越是这样,人们对于事态的发展就越发好奇。他们嘴里喷着饭后大葱、大蒜、韭菜、臭鱼、豆腐乳、烧酒等各种还没来得及发酵气体,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似乎期待着谭半月和这白面男人演绎一场红脸对白脸的精彩绝伦的大戏。

    这场面可能使白面饼子预感到了潜在的危险,他惴惴不安地弯下腰对白凤说,大娘,很对不住您,鸡已经死了,您看看多少钱,我赔您。

    白凤似乎没有听到那人的话,依然呜呜地哭。

    谭半月便走向前去,轻轻地拍了拍白面饼子的肩膀说,哥们,你说得倒轻巧,这只鸡你赔得起吗?

    白面饼子说,这有什么赔不起啊,不就是一只鸡吗?

    谭半月说,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大公鸡,它是闻名世界的雄性泰和乌鸡,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

    白面饼子说,乌鸡的价格我知道,一般是三十五块钱一斤,我给你四十五总可以吧?

    

    谭半月笑了笑说,它是一只会飞的雄性泰和乌鸡,这个你应当知道。这样一来,它就有了飞禽的性质,你的四十五似乎不大合适。

    白面饼子说,养殖大雁的价格也就六十块钱吧?

    谭半月说,它可不仅仅是一只会飞的雄性乌鸡,它还是我们全村的鸡种!我们七里河村打老一辈子就有个习惯,各家各户每年都是将自己的母鸡下的蛋孵化一群小鸡,也不多,每群也就十来个,然后由母鸡领着到山上啄嫩草,吃草籽,捉虫子,自己刨食吃。我们都叫它打野。谁也不用操心,不用费力,不用喂养,到时候就下蛋。你说神奇不神奇?

    白面饼子一脸茫然。

    谭半月换了一种平静的口气说,来来来,我给你普及个关于鸡的常识。母鸡下的蛋想要孵化出小鸡,没经过公鸡的交配受精是不行的,下出来的蛋那叫石蛋。石蛋是孵化不出小鸡的。你看,你把我们村唯一的一只鸡种给撞死了,母鸡们找谁受精啊?所以,从今往后母鸡们下的蛋肯定都成了石蛋。每家每户的损失是多少,你知道吗?

    白面饼子听到这里,似乎很生气,但又不敢发作,便嗫嚅道,这位大哥,据我所知,通常一只公鸡只能和十只之内的母鸡交配,那样才能保证鸡蛋的受精率。你们这个村那么多的母鸡,它能全照顾过来吗?

    

    

    这可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围观的人听了都为谭半月着急,就连白凤也戛然止了哭声。谭半月愣怔了一下,不过,刹那间又恢复了平静,他对白面饼子说,哥们,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好,的确很好!你知道这只鸡的外号叫什么吗?

    白面饼子摇了摇头说,不会。它的外号我怎么会知道呢?

    谭半月说,我们全村人都管它叫老流氓,谁都不知道他有多么旺盛的精力。有一天,这个家伙发了情,昂着头,鸡冠子涨得紫青,竖着像一把小扇子,不住地打鸣。见到一个母鸡就干一个,见到一个母鸡就干一个,一连干了三十多个,可这家伙好像还不过瘾,而其它的母鸡这时候也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没办法,它就回过头来,把刚才干过的母鸡又挨着干了一遍。按说这总该可以了吧?老流氓怎么会浪得虚名呢?它还是在那里昂着头四处寻找。这档口儿,正好从对面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一只鸭子。这老流氓见了,也不商量,一拍翅膀飞上鸭背,硬是把鸭子也干了。那鸭子本来就是拽着腚走路的,被干后竟成了八字腿,撇啦撇啦地路都走不成趟了。我曾经想,如果把那枚鸭蛋进行孵化,说不定就孵出一个半鸡半鸭的杂种呢。如果这样,这老流氓可是对禽类物种的改良,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围观的人都拍手叫好,谭半月自己也笑了。他张开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众人哑然,场面安静。他抬高了嗓门说,谁能想到这老流氓这么厉害?可它就是这么厉害!这么一只精力过剩的鸡种,你还怀疑它的能力吗?这样一只超能力的大公鸡你应该赔多少钱呢?

    人群里有人喝彩,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这时,朱贵春从人群里冒了出来,操着老鸭嗓子高声道,我一直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现在我想起来,他可是哪个局的当官的。看他那个腐败肚子,肯定贪了不少钱。还和他啰嗦个啥?让他赔啊!

    是啊!是啊!让他赔!让他赔!众人随声附和,声浪如海的碧波,一波拱着一波,似乎要把白面饼子淹没。

    那白面饼子听了,气哼哼地说,你们这都扯到哪里去了,碰死一只鸡和贪官有什么关系?你们明着说赔多少钱好了!

    谭半月铺了半天的路,要的就是白面饼子的这句话。他微微笑着,伸出了两个指头。

    白面饼子说,两百?

    谭半月摇了摇头说,你也太不把我们的“老流氓”当个人才了,后面加上两个零还差不多!

    你们这不明摆着讹人嘛?那我只好报警了。白面饼子在关键时候搬出了法律的利器,围观的人替谭半月惊出了一身冷汗。白面饼子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没等拨号,谭半月一把夺了过去说,你不是报警吗?报啊!你说我讹人?你问问老少爷们,我讹你了吗?

    围观的人说,没有!没有!喊声如潮,斩钉截铁。

    白面饼子环视了一周,满眼都是冷冷地笑。他心里发毛,身子筛糠,白白的脸上顺着鬓角流下了两条明亮的汗水。

    这时白凤抱着雪儿走到谭半月跟前说,你把手机给人家吧,咱不能这样做。你们的好意我都知道,觉得我一个孤老婆子,帮衬着我说些好话,好向这个同志多要两个钱儿,也让我过两天宽裕日子。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如果那样做了,等我到了那边又有啥脸面去见吉祥和秀秀呢?就让这个同志走吧,这都是命!

    婶子您怎么能这样呢?谭半月说。

    白凤说,半月啊,你平常日里没少照顾我,家里的事情都依着你,可这事不敢依着你。都散了吧!说完抱着大公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谭半月觉得尴尬,一头掉进陷阱的白熊,又让它跑了,看热闹的村人肯定会笑掉大牙。他心有不甘,对白面饼子说,这大公鸡是老太太心上的物件儿,前几年他的儿子跳了水库,当时想让这只公鸡去当替死鬼,她都没舍得。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看么着给放下两个钱吧!

    白面饼子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感到很荒诞很意外也很激动,抖抖索索掏了掏口袋,一共掏出了四百六十块钱。对谭半月说,我听出来,这老大娘也不容易,全给她好了。

    谭半月说,你走吧,我会一分不少地给她。

    白面饼子开着帕萨特走了,围观的人们也都散了。谭半月老婆戳了戳谭半月说,我在这里等了你有些时候了,你老是和人家不算完,家里有人在等着你呢。谭半月跟着老婆回了家,一看是城里博雅斋古董行的程老板。喝茶、看货、砍价,溜溜待了老半天。

    程老板走后,谭半月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四百六十块钱,便急急来到白凤院子里。院子里铺满了碎银般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黑黑的仿佛是一滩草木灰留下的污迹。往常日,谭半月进到这个院子,那只黑脸白袍的雪儿就会梗着脖子打鸣,现在雪儿没了,院子里少了它那激情澎湃的歌声,就显得空洞寂静,似乎进入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虚境。现在雪儿就躺在屋门口的一边,静静地如一堆白花花的棉花。白花花的棉花衬得它那黑色头颅如一块坚硬的煤炭,半张的黑喙里流出了一滩稠稠的蓝绿色污血。

    谭半月正想往屋里走,就看到有焚香的青烟从半开的窗子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便猜到应当是有人在求仙家问事,这种事往往怕第三者在场。他正犹豫着是进是退,这时听到屋内的白凤念叨道,祥子,这事我可把谭半月砸在架子底下了,他肯定生我的气。谭半月听到白凤说到了自己,不由得站在了那里支棱着耳朵细听,就听到白凤说,我没想到谭半月竟然会在村头就着雪儿这事讹人。我想你去给秀秀看病的路上,被人把那几万块钱讹了去,应该是一样的场景。那些个该死的把钱讹了去,你觉得耽误了给秀秀治病,对不住她。她走了,你也跟着去了。那时,你和秀秀觉得丢人嘱咐我不要对外说。其实,我比你俩更忌怕说出去,这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我假借黄仙之名给人家神算的活也就没法干了。他们肯定会说,你算的那么准,怎么就没算着自己的儿子会把钱财被别人讹了去呢?今天,半个村的人,黑压压的一片,都知道谭半月在讹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就连朱贵春反而也帮着谭半月说话,这让我心寒呢。你说,这人看着都好好的,怎么都病了呢?怎么都掉到钱眼里去了呢?

    白凤的话在谭半月的心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就敲得谭半月的心有些隐隐作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提起门边的雪儿悄悄地出了院子。

    过了些日子,谭半月搬着一个大纸箱来到白凤家,打开纸箱,白凤看到雪儿站在一块褐色的石头上,紫黑的爪子象钢筋镶进水泥,苍劲有力。它的脖子笔直的挺着,梗着头,乌黑的嘴半张着,似乎就要高亢鸣啼。谭半月将它搬到靠北墙的案子上,对白凤说,婶子,我知道你想雪儿,我把它做成了标本,这样也就给你留了个念想。过些日子我再给你弄一群鸡崽来,你养着解闷儿,那给人算命的营生就别干了,没有钱我给你。

    白凤点了点头,眼里盈满了泪水。她拉着谭半月坐到炕沿上说,对别人咱不干那营生了,对你我还得给你算。我一个老婆子,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

    这天的深夜,白凤梦见雪儿从案子上飞了起来,飘飘摇摇的围着院子转了几圈,然后落到了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上。大槐树却开了满树杏花,粉红粉红的像一块彩云飘在墙头上。雪儿站在上面,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它梗着脖子,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张开黑黑的嘴巴,高亢地鸣叫了一声。鸣叫声将白凤惊醒。她坐了起来,窗子已透出灰白。这时她却听到了门外大槐树上,响起了一声嘹亮的鸡鸣。白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时大槐树上又真切地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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