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窝

日出尼山作品汇-稻湾记忆(一)

乐读窝 > 散文 > 日出尼山作品汇

稻湾记忆(一)

书籍名:《日出尼山作品汇》    作者:佚名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稻湾记忆(一)

                                                       王宇鹏

      我是稻湾的花户(户籍),稻湾人家以王姓为主体。据上辈人讲我们老祖宗是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常听老人说:山西有棵大槐树,把天磨得咯吱吱。人到一定年龄,要寻根归宗。据说在明代洪武至永乐年间,我们王氏先祖似乎真的是从山西大槐树下被绳索串联成编队,人人背抄着手被迫跋山涉水流放到昔日商雒大荆的蛮荒苦焦之地。

       商雒大荆在明朝时应是灌木荆棘丛生的郁郁葱葱的濠凹之地,那时狼虫虎豹昼伏夜出。据说三年一次的秋闱乡试,官府为保护西北一带秀才能安全通过大荆危险之境,专门安排猎户分批护送各路秀才安全通过大荆密林,经由板桥野人沟去商县安山驿集合,统一前往西安参加省一级的乡试。王氏先祖们要来此落户定居,常遇狼虫虎豹,因此练就了超人的胆识和刚烈勇武的侠义品性,外人多认为大荆人蛮,有大荆“枪杆子”之说,大概皆缘于此吧。

      王氏先祖们定居于此,须披荆斩棘,开荒拓土,为后世开辟了一方繁衍生息的文明乐土。历经风雨沧桑, 相传顺治年间,山西有个姓潘的员外来大荆做生意,口头约定每月二、五、八为遇集日。 每逢集日,四面八方的百姓带上粮食作物或土特产陆续上集进行买卖交易。为繁荣市场,搞活经济,潘员外告示百姓:“卖不完的商品,本员外一律以本集日保底价格全部收购,遇下一个集日又以该集的新价格售出”。这样既解决了供需矛盾,又化解了市场风险,从而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大吉大利,于是李庙腰寺一带人称大荆集市为“大吉”,如今乡间老人还叫“大(代)吉”,后来就演化成“大荆”了。

       清光绪年间,官府横征暴敛,匪患猖獗,王氏族亲中有胞兄弟俩为躲避官府盘剥和土匪袭劫,遂从大荆后村逃至西峪稻湾。“稻湾”地名源于先祖引河水至低凹处栽水稻养家糊口,后人称此地为稻湾。王氏先祖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开辟了此宜居的风水之地。门前小河随山势转个大S湾,终年水流淙淙。二位先祖随山势地形选山坡平台搭建茅庵定居,居处坐东面西。山怀水抱,古木参天,主峰排闼送青,晚有明月松照,清泉石流,自有一份宁静自在的世外桃源之清境。后山向北延伸出一座土塬,土塬切面突兀奇峻,坡北面有原始孔穴,望之凛然生威,远望如牛犊横亘于此,先人名之曰“塬骨犊”;南坡自东山逸出,明净舒展、蜿若卧龙,坡头处如龙嘴翕张,名曰“嘴头子”。北塬、南坡双臂合抱,将稻湾人家安然护佑其间。风水曰此地青龙白虎保护,实乃山青水秀的风水佳地。

       王氏先祖老弟兄俩以嘴头山为界,一居上湾,一居下湾,修茸茅舍,刀耕火种,繁衍生息,过上了与世隔绝的躬耕生活。老弟兄俩耕读传家,繁衍多代,到了“水”字辈我高祖时,已是家道昌隆。王氏宗族上下湾已有近二十户。

      高祖“水浒”先生,知阴阳,晓道术、通医药。他年轻时走州过县,闻名遐迩,时人称之为“水浒王先生”。他身着粗布短褐,麻缠裹腿,脚穿麻鞋。他待人谦和多礼,足迹遍及东西峪、大荆、西荆、李庙、腰寺、马角,远涉水道河、黑龙口,过滋水去渭南、后在咸宁一带声名鹊起。他外出有随从肩挑货郎担,筐里装有杂书及生活用品。每至一地,应人之约或拿出罗盘踏勘风水,或为疾患人家把脉开方,或为命途多舛人家写符禳灾祈福。主人必礼让先生坐于炕头,炕桌上摆上油泼辣子、葱花、蒜泥以及家酿陈柿子醋,大瓷老碗挂面底必卧几个荷包蛋。吃百家饭之人不仅要有三寸不烂之舍替人消灾,还能为当地百姓弘扬传播传统文化。弘道之人,厚德载物,尽己之能纾解民生疾苦,给人思想启迪和精神关怀。法事做完之后,客随主便,贫寒之家有粗茶淡饭和一副热心肠足矣;若遇财东巨贾,遂依成例,凭良心给予酬金,可多可少,不一而足。

      王氏高祖游走江湖几十载,久负盛名,家资颇丰。随后在滋水县灞桥置地产三十余亩,门面房七、八间。有“德盛宣”票庄分号和“德和生”布装分号,二者相得益彰,生意兴隆。 他为人耿介敢担当,广交四海宾朋,很少与官府官员打交道。宣统年间,灞桥隶属咸宁府。时咸宁府师爷仗势欺人,因我高祖拒交地方治安保护费,师爷便唆使地方恶霸霸强占我祖上三十亩良田和八间门面房。乱世汹汹,我高祖一介平民,深知官匪商互相勾结,沆瀣一气,实在无可奈何,但他很难咽下这口恶气。他便在省府附近的沣源客栈常年包了“逸云间”客房,白天休息,晚间出访枋间朋友。他为人仗义疏财,知交同情他的冤情,有人出主意让他贿赂道台,追查元凶。我家高祖认为官官相护,官商勾结,一介平民小胳膊怎能拧过官员的大腿。他游访摸清底细,静待时机。

      约莫住了小半年,客栈东家疑惑不解,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家高祖刚要出门,东家便陪笑道:“南山客人请留步,我观察客家很久了,您昼伏夜出,行踪不定,莫非有重大隐情。近期知府严查乱党分子,您可要当心咧!”我高祖听后仰天大笑:“哈哈哈,东家您多虑了,我布衣草民,游走江湖,结交贤达。我包了您家客栈,未曾拖欠店家分文,您还对我不放心?”东家听后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解释说:“客官无虑,您惠顾客栈,我岂敢多心,只是操心恩人的安危!”话音刚落,只听得住“水云天”上等客房内吵吵嚷嚷,似乎交流行医之道。我高祖凝神谛听。后来发现每隔五天又换一拨新人,谈论的都是有关西安府道台张庭芳张大人贵千金病征病因用方之事,其言大同小异,这些人神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痛。我高祖暗中察言观色,听话听音,回客栈后又翻看明代龚廷贤著《寿世宝元》和清代吴谦编修的《医宗金鉴》两本书,同中求异,异中归同,从他与六、七位行医者的套近乎问询脉象动态变化中,他得知张小姐年方二八,情窦初开,又因长期禁足自闭,精神抑郁、情绪低落、气滞血淤,导致长期失眠,食纳差,气息奄奄。各位名老中医把脉都准,病因病理判断和药方拿捏都没问题,主要原因是他们给四品大员张道台千金用药,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他们多是唯唯诺诺、担惊受怕,用药保守谨慎,怕砸了自家的牌子,因此疗效不佳,推说久病沉疴,心病难治,因此不是被打发走人就是被张道台劈头盖脸的轰走。我家高祖深夜沉思,综合分析了各种方案的利弊,审慎推敲斟酌,最后列了十二味药的药方,子时刚过,他豁然开朗,击节大喊一声:“成!”于是他捂住被子,一觉睡到饭巳,等到店家喊他用过早膳,他给客栈结过帐,自带的褡裢也不要了,气静神闲地前往张府。

      门吏见他麻缠草鞋,便远远地向他吆喝:“哪儿娃不打你到哪凉快去!”我高祖父大喊:“候门深海我要闯,道台府上我为宾。狗咬洞宾瞎狗眼,天下行医我输谁?”这样雷人之语,着实吓了门吏一大跳,二位门吏赶劲导引我高祖入厢房,拜见了张夫人,张夫人说:“是马是骡子拉出来溜溜,先别急着用膳,等诊脉之后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再看情况。”张夫人快人快语,亲自厮跟了我高祖父径直上了张小姐的绣阁楼。入得三重珠帘门,只见张小姐身瘦如柴,目光呆滞,面色痿黄,张口看了,只见她舌胎肥厚白腻,齿痕深陷。我高祖三指揣脉定乾坤,诊脉不过三分钟。道台夫人只见我高祖父眉宇间的疙瘩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便试探地问道:“都说水浒王先生有两把刷子,今揣了小女脉象,您该具体说说病情和用药方案。”我高祖父沉吟片刻后,便娓娓言说了病情,便胸有成竹开好药方,其中黄芪从常量10钱加重到30钱,细辛加至20钱。张夫人端详了药方良久,仔细察看我高祖神色,只见我家高祖从容淡定地说:“现在去同仁堂抓药,我亲自煎熬,要看着小姐服下,明天饭巳小姐主动要食。说明药性认上了,到那时,我方用餐。”张夫人赶紧接话:“水浒先生言重了,后厨已备略备薄酒,专等先生赏光!”

      我家高祖简食之后,自用泥炉沙锅煎药,药香弥漫,等小姐服药后,他才入张府厦屋客房休息。第二天饭巳,小姐果然喊着要进食,小姐破天荒地自吃了两小碗黄芪粳米粥,连续服药半个月,张小姐便神色饱满,精神爽朗,常和丫鬟大声说笑,从不顾及闺阁礼仪。见了我家高祖,也不叫先生,直呼“水浒”讳号。张道台得知爱女愁病已去,“小棉袄”反道嘘寒问暖关心起父母,自是笑逐颜开。

      在张府已有二十余日,张道台只要得空回到府上,便吩吩备下酒宴与我高祖对饮对弈。不觉秋分已至,我家高祖坚决要告辞回乡,张道台知道此耿介之辈他是强留不住的,便许愿我家高祖行医西安同仁堂。我家高祖委婉拒绝。张道台便拿出三百大洋作为酬金,我家高祖坚决推辞。张道台说:“我张庭芳这辈子没有难倒我的事,为您个球“水浒先生”,倒弄得我心烦意乱,留也留不住,送啥啥不要,这份天大的人情要我拿啥还您,咹?”我家高祖见时机已到,便把自己的冤情向张道台娓娓叙说。张道台说:“这狗日的啥世道,瞎人都是好人惯下的。狗日的胡县令,瞒上欺下,竟有这瞎瞎肠子,我现在就给你办了这狗日的。”

      张道台于是急呼手下衙役骑快马直奔咸宁府。约莫午时,胡县令人嘴狗脸的来了,来时身着微服,向我家高祖陪笑陪罪,亲自表态要揭了文师爷的人皮给水浒先做个尿壶。他双手将房契地契及诬告诉状一并交我家高祖。我家高祖想: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人世险恶,得罪小人是最要命的,加之生逢乱世,自己身如浮萍,这样的家业就怕总被贼人惦念。因此说:“我跟张道台义结金兰,不是我要仗势压您胡县令,实在是文师爷不给咱活路。老百姓都知道房是招牌地是累,银子钱是催命鬼。我这人一生重情重义,最不喜欢的就是钱。我跟你斗了这几年,不就为的那‘人活的那一口气’嘛!事实上,人这一辈子啥都可以输,但格局不能输。家财万贯不如有技在身,我一‘南山狼’,今生能得道台张兄抬爱,今辈子我都知足了!至于我灞桥那些房产地产,我就没在账里打过,此乃身外之物,三十亩地权归我,暂作义田赈济百姓;八间街房所有权也归我,暂借予救济院做办公之地,这个决定我早已有之,今天这个决定,是我今辈子最痛快的决定。”我家高祖一口气说完,胡县令边听边看我家高祖的神色:只见他天庭饱满,地格方圆,神色淡定从容,谈吐洒脱,言辞有理有节。我家高祖直说得胡县令抱拳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张道台说:“水浒仁兄今天又给我上了一课,我混迹官场几十年,自认为乱世钱作马,没有办不成的事,事实上,在您面前,我都矮半截。您这样做也好,地契房契您留着,有我作证,只要不改朝换代,有您的白纸黑字的契约,随时来衙门领取。好,好,好!今晚谁不醉谁都是龟孙子。”张道台说完,自仰起脖子,先干为敬,一瓷缸苞谷烧直接穿肠。

      事实上,那个秋分之夜的契阔之宴,是我们王氏宗族最得意的一笔。那夜,我家高祖与张道台抵足而眠,天未明,我家高族就不辞而别。他来到灞河堤岸,此时秋风习习,分明两滴清莹的泪水滑自腮边落到他的唇角,他用舌咂了咂,涩涩的,苦苦的。他抚摸着八间街房的墙坯,狠狠捶了三拳。他又来到他的三十亩塬地,坡塬上有人扶着犁鞭子抽着牛吆喝,“起……呆……起……”他随手折一枝灞桥柳,深吟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然后雇了牛车走上归途。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我家高祖回到故土稻湾,他致富不忘家乡父老。他在家乡兴办稻湾义校,他恭请德隆望尊的秀才先生执鞭进行启蒙教育,教授王氏宗族子弟诵读《三字经》、《弟子规》、《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学习识文断句,从而知书达礼。王氏高祖一边开启民智,一边发展地方生产,他招揽能工巧匠,修建西峪第一座水磨坊,解放和发展当地生产力。开办稻湾砖瓦窑,从曹河请瓦窑师傅传授砖瓦制作煅烧技艺。青砖蓝瓦服务庙宇祠堂或大荆周边财东巨贾兴建屋舍庭院。稻湾之地那时必是牛车往来,人们肩挑背扛络绎不绝,一派繁荣冒盛景象。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推荐书籍:白活作品汇水兵札记作品汇七绝·晚秋登山作品汇点滴都暖心作品汇纸飞机作品汇种瓜得瓜作品汇秋雨淅淅沥沥作品汇金秋作品汇董家女儿作品汇小梅沙看海作品汇总裁的天价穷妻重生六零好时光神魔之上战王龙妃帝临鸿蒙地球游戏场最勇敢的事妖娆召唤师万古第一帝网游之全球在线